□侯 坤

俄罗斯著名女诗人茨维塔耶娃是一位诗歌天才，她六岁开始写诗，十八岁便出版了第一本诗集。然而，命运并没有眷顾这位天才女诗人，茨维塔耶娃一生命运多舛，人生充满了悲剧色彩。她于1922年流亡欧洲，1939年回国后不久丈夫即被逮捕处决，女儿也被流放边塞之地。绝境中的茨维塔耶娃为了生存去寻求一份洗碗工的工作，却遭到无情的拒绝，无路可走的女诗人最终自缢身亡——其人生际遇之绝顶悲惨令人万分痛惜。

在茨维塔耶娃悲剧的一生中，诗歌或许是她唯一值得欣慰的寄托。她在诗歌里向命运呐喊，她在诗歌里向未来呼唤，诗歌帮助她在痛苦压抑的人生中寻得片刻解脱，俨然成为她的一种精神呼吸。

所谓“呼吸”，无非一呼一吸之间，呼出的是痛苦，吸入的是慰藉。在茨维塔耶娃的诗集《除非朝霞有一天赶上晚霞》里，有这样一首《献给勃洛克的诗》读之令人五味杂陈。“石头投在静静的池塘里，一声哽咽，仿佛在呼唤你。”茨维塔耶娃在向勃洛克表达她的敬仰之情，然而那悲怆的语调让我们听出了许多源自她内心的伤痛。“于是，踏着羽毛，我走向门口，门外——就是死亡。”一段寒意十足的诗句，足以令我们感受到茨维塔耶娃的人生多艰，以及那份无法躲避的绝望。另有一段“我的手与你的手，永难相聚，亲爱的，除非朝霞有一天赶上晚霞”，表面上在抒写爱情的错过，实则亦在隐喻生活的无望。显然，饱经沧桑的茨维塔耶娃在诗歌中呼出了些许痛苦。难怪茨维塔耶娃自己说：“我总是被打得粉碎，而且我所有的诗都是最清脆响亮的由衷的破碎的声音。”

当然，茨维塔耶娃绝不是一个喜欢沉溺在诗歌中，并不断哀怨叹息的女人。坚强的她，更愿意借助诗歌吸入一些安慰与动力。在《有人是石雕，有人是泥塑》一首中，茨维塔耶娃写道：“我撞碎在你们花岗岩的膝上，又随着每一个波浪而复活，万岁浪花——快乐的浪花——大海上高高飞迸的浪花！”诗里，浪花碰撞岩石，不惜粉身碎骨，换来快乐的飞迸，这是多么动人的向上场面啊，你很难想象它出自一位历尽磨难的女诗人之手。茨维塔耶娃还写道：“在我泪珠滴落的地方，明天将有月季花开放。我曾编结花边，明天，我要织网。”诗中，月季花开放在泪水之上，茨维塔耶娃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也在娇艳的花瓣上若隐若现。那一瞬间我仿佛读懂了：茨维塔耶娃从不是贪恋悲情的人，她心中有一团热情的火，希望的火焰投射在她的诗歌里。

呼吸之间，张弛有度，这就是茨维塔耶娃的诗歌，既不过分宣泄痛楚，亦不过度纵容幻想，但她却已经把所要表达的事物，带到了我们所能想象的极致。曾有无数人赞美过诗歌的伟大，但茨维塔耶娃的诗歌使我不得不再次感慨诗歌的力量。虽然终究无法摆脱时代与命运的牵绊，但茨维塔耶娃至少在诗歌的世界里获得了短暂的温暖。茨维塔耶娃，这位悲情女诗人，试图借助诗歌呼吸，不经意间却敲响了时代的暮鼓晨钟，留下一首首绝美的诗行。虽然茨维塔耶娃说：“人在地球上的唯一使命是忠实于自己，真诗人总是他们自己的囚徒；这堡垒比彼得保罗要塞更坚固。”但在读过她的诗集《除非朝霞有一天赶上晚霞》后，我们也许能够稍稍走近这位20世纪最伟大的俄罗斯诗人的内心世界，去体会她的那些激情、痛苦和隐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