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李 季

张大春在《认得几个字》里说，他小时候看《封神演义》，觉得书中最神奇的一个字是“祭”，李靖祭起铁塔，哪吒祭起乾坤圈，尤为厉害的是殷郊，他祭起翻天印后，所向无敌。张大春说祭祀的时候要有袅袅升起的香火，所以“祭”就有了“升起”的意思，但如果改成“升起”“抛掷”，而不用“祭”，就缺少了那种天人合一的神秘效果，翻天印、乾坤圈等一系列宝物都成了俗器。

《封神演义》里的人物个个身负异能：土行孙善于土遁，雷震子有风雷二翼，陈奇会吸魂术，整个故事就是神界在人界斗法斗力，和《荷马史诗》非常相像。

《封神演义》所写法术太多了，简直就是法术大全，但我最中意的还是“撒豆成兵”。撒一把豆子就变出一支部队，参与冲锋厮杀，听着就非常热闹，让人振奋。古有云：兵马未动，粮草先行；又云：养兵千日，用兵一时。养兵所费之高，不是轻易能承受的。而且，养兵有个最大的风险，就是兵变。自古来，败于兵变的将领数不胜数，兵变还直接导致了王朝更迭。撒豆成兵有多好，不用养兵练兵，不用担心兵变，临敌对阵时，如果兵力不支，从兜里抓一把豆子一撒，士兵就变出来了，要多少有多少。会此法术，定会永立不败之地。不过，书中没有交代，这些豆变成的兵后来是如何还原成豆的。

孙悟空用猴毛只能变出小猴子，豆子却能成兵，确实很神奇。但为什么是撒“豆”成兵，而不是撒稻子、麦子什么的呢？豆子浑圆、饱满，撒到地上，滚着滚着就变成了人，非常有动感。稻子、麦子却不会滚动，而且抓在手里，还难免扎手。人们比喻一个人聪明伶俐，总说他“能得跟豆样”，河南方言版的《猫和老鼠》里的小老鼠杰瑞就叫“小精豆”。

眼儿媚

非常喜欢这三个字，总觉得这三个字后面藏着一双明媚照人的眼睛和两颗缱绻欣悦的心。此时，尚是“倚门回首，却把青梅嗅”的小女儿的娇羞，而不是“执手相看泪眼”的凄恻。也许有“迟迟春日弄轻柔”的闲愁，但没有“萧萧江上荻花秋”的悲凉。那是还没有经历人生风雨的清澈，而不是看破世事的空茫。

关于眼神的诗句非常多。“巧笑倩兮，美目盼兮”，稍嫌喜庆；“回眸一笑百媚生”，过于惊艳；“一双瞳仁剪秋水”，感觉微凉；“一寸秋波，千斛明珠觉未多”，微嫌华丽。写眼睛的句子太多，大都从“媚”着眼，写尽了眼神的种种美好。

我所理解的“眼儿媚”，是欲笑未笑的，弯弯如月牙，看人看物，常带着惊喜，单纯无邪，稍微有着不谙世事的懵懂。但也不能什么都不懂，那就成傻大姐了。眼儿媚，是欲说还休的，是音在弦外的，是温柔安静的，如空谷幽兰，如静花照水，一切都出自天然。眼儿媚，是清水出芙蓉，是不知道自己有多美的美，知道自己的美了，难免就学会作姿作态了。眼儿媚，是小女儿的心事，半遮半掩，是不识人间疾苦的心，玲珑剔透。

写男人眼神的句子，我独喜欢“手挥五弦，目送归鸿”的潇洒自如。男人若生一双媚眼，大抵算是桃花眼，阴柔有余，阳刚不足，算不得好。

我是个不懂拒绝的人，这点从喝酒上可以充分看出来，朋友让酒，从来都是来者不拒。不拒绝美酒，可能也不会拒绝媚眼。尽管我早已进入了省电模式，但千万别用媚眼电我，我不敢保证我不动心。

撮

“撮”这个字第一次进入我的脑海，是学鲁迅《社戏》这篇课文的时候，小伙伴们偷豆煮着吃，文中写道：“我们中间几个年长的仍然慢慢地摇着船，几个到后舱去生火，年幼的和我都剥豆。不久豆熟了，便任凭航船浮在水面上，都围起来用手撮着吃。”老师解释“撮着吃”就是“捏着吃”，总觉得不对劲。“捏”一般只动用拇指和食指这两个手指，“撮”至少要动用三个及以上的手指，比“捏”到的东西要多，不然就不能表达出小伙伴饥饿后贪吃的状态和煮豆的味美。“撮”含有聚拢的意思，而“捏”没有。显然“撮合婚姻”和“捏合婚姻”，意义完全不同。

“一小撮”作为贬义来度量坏人，应该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独创，他在《国民党反动派由“呼吁和平”变为呼吁战争》中说：“一小撮死硬派不要几天就会从宝塔尖上跌下去，一个人民的中国就要出现了。”后来，“一小撮”作为政治术语被大量应用。“一小撮”就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，读的时候自然有着蔑视的表情。

“撮”是古筝手法里比较重要的弹指技巧，有大撮、小撮、反大撮、反小撮、剔撮、劈撮、重撮之分，估计和东邪黄药师的弹指神功的练法有很多相通之处。

王旭峰小说《茶人三部曲》里有个老贫农叫“小撮着”，听着就给人一种憨厚朴实的感觉。不知杭州方言里“撮着”可有特殊的含义。

鲁迅先生的《中国小说史略》出版后，赠送给朋友川岛时，在扉页上写道：请你，从“情人的怀抱”里，暂时伸出一只手来，接受这干燥无味的《中国小说史略》，我所敬爱的一撮毛哥哥呀。这个叫川岛的是北大的教授，据说大部分时间用在谈情说爱上，他留了个学生头，绰号“一撮毛”。这总让我想起希特勒的发型，二八分，很软很长的一缕贴在额头上。

东拉西扯说了这么多，感觉饿了，不知可有人愿意请我撮一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