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郎纪山
王妮儿是个男的。过去穷人的孩子不好养大，名字越贱越好，父母就给王妮儿男取女名，反正穷人家的孩子是坷垃粪草，不金贵，随便有个代号就行了。
王妮儿虽男取女名，但一点也不女人。他自幼热戏，记性好，戏听上几遍，戏词就能记个大概。尤其喜欢模仿旦角，唱念做打，一招一式，学得有模有样。十多岁时，王妮儿就向父母嚷嚷着学戏，父母不允。过去唱戏的人，俗称“戏子”，身份很低，属“下九流”，死后连祖坟都入不了。后来，父母见他执意要学，想想唱戏好歹也是个吃饭门路，就依了他。
旧时的戏班，女的唱戏的极少，旦角多由男的扮演。王妮儿入了戏班后，领戏的（戏班的头儿）见他很有女人腔，就让他主攻青衣。起初只是让他叨个杂儿，登台时打个旗（跑龙套）。
我们这里是有名的“曲子窝”，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爱哼几句曲子戏。尤其是去地里干活时，觑四下里无人，就会扯开喉咙有板有眼地唱上几腔，俗称“秫秫稞里戏”。所以，方圆几十里就流传着：“九店的戏，不用去，一唱就是《香囊记》；九店的戏，不用看，开戏就是《牧羊圈》。”（《香囊记》《牧羊圈》都是传统曲剧剧目）“九店的闺女不用相，说话都带曲子腔。”
王妮儿进的戏班在我们这一带名气很大，主要是因为戏班里有几角儿好戏，像号称“红脸王”的“大金牙”，唱黑头的“气死驴”，唱青衣的“十三哼”，等等。更重要的是，戏班不是“攒班儿”（临时拼凑的戏班儿），而是“窝班儿”，人员的整体素质较高，即使主演临时有事，不搬角儿，戏照样能开。再者，后棚器乐齐全，“头把弦”很搂戏，戏厢也全，能开大部头戏。
令人不解的是，王妮儿唱戏十多年，竟始终没有成为角儿。
据知情人说，王妮儿尽管做功、唱腔、道白都很见功底，就是扮相太差，特别是他那眼神，平时也看不出什么，只要一上妆，灯光一照，眼睛一轮，就如同打“明勾”（闪电）一般，给人以很“毒”的感觉。后来，有人分析说，可能是王妮儿的眼白太多的缘故。因为我们这里素有“哭曲子，浪越调”的说法，也就是说，曲子戏的剧目大多是悲情戏，而王妮儿的扮相、眼神与剧中人物所表现的悲惨凄苦之情是格格不入的。这样一来，王妮儿就失去了很多登台的机会。
这是很无奈的事情。
王妮儿演主角不成，就演配角，演老旦、骚旦。唱《曹娃探监》时扮曹娃的娘，唱《宋江杀妻》时扮阎婆惜之母。不想，歪打正着，王妮儿好像找着了自己的角色定位，像现在的特型演员，成了演“恶旦”的“专业户”。
可惜，传统剧目中“恶旦”的角色很少，王妮儿出场的机会就少得可怜。当不了角，出不了场，分的钱就少，王妮儿就心有不甘。于是，就要求扮“骚旦”。所谓“骚旦”，也叫“丫鬟种”，有点像旦角中的“丑角”。表演中，言语粗俗，挤眉弄眼，搔首扭臀，雅之不足，俗之有余，极尽撩拨挑逗之能事。
过去演戏没脚本，唱词、道白多由演员临场发挥，有“十戏九不同”之说。当然，故事情节不能有大的改变。
王妮儿登台机会少，逮住角色就发挥过了头。不但动作夸张，道白、唱词也太露骨，还常常“撑场”，总是意味犹尽。同行的有意见不说，给观众的印象是：太贱！人称“浪折腰”。
当然，这些都是新中国成立前后的事情。后来破“四旧”，因为古装剧中的人物多是帝王将相、才子佳人，宣扬的都是封建的伦理道德，属于旧文化，自然在扫除之列。尤其在后来的“文革”中，戏厢被红卫兵小将们付之一炬，烧了个干干净净。王妮儿没有戏唱，就感到很失落，整天跟丢了魂儿似的，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。
古装剧不让演了，但现代戏、革命样板戏不能不演。那时，公社有剧团，大队成立有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。冬春农闲的时候公社还要组织会演。
王妮儿所在的生产大队不大，大队的文艺宣传队排演《白毛女》时，找了好几个人扮演黄世仁的母亲，效果均不理想。于是，有人就推荐了王妮儿。
王妮儿也没有推辞，很爽快地接受了。一试戏，众人皆呼“中，中，中。”就有一点，因为王妮儿唱旧戏惯了，道白还带点老腔。宣传队的领导说：“老王，你就用平常话道白！”
王妮儿照着做了。因为久不登台，王妮儿早就有些“技痒”，现在有了机会，表演就格外投入，特别是那眼神，把黄世仁母亲的刁、钻、狠、毒表现得入木三分、淋漓尽致。观众看了，都夸赞说：王妮儿演黄世仁的娘，比黄世仁的娘还黄世仁的娘！到公社里参加汇演，王妮儿一炮打响，一下子轰动了全公社。公社抓剧团的领导点名把王妮儿招进公社剧团，演《小二黑儿结婚》，让王妮儿扮小琴她娘“三仙姑”，演《白毛女》让王妮儿扮黄世仁他娘。
王妮儿着实风光了一阵子。
改革开放后，又兴演古装剧了。而王妮儿已是七十多岁的人了，但身体很好，有剧团就请他去教戏，相当于剧团导演。王妮儿唱了大半辈子戏，尽管没有当过主角，但对戏里的各种行当都很熟悉，所以指导得很到位。剧团里的人就很尊敬他，“王老师”长、“王指导”短地喊个不停。
有时，遇着“恶旦”“骚旦”角色，王妮儿就忍不住登台“炫”一番。毕竟上岁数了，一脸皱纹，少牙没口的，很难给观众以美感。后来，有人写戏（与剧团签约），先说好：王妮儿不能登台！开始，王妮儿不知这回事，要求登台时，领戏的就婉言相劝。时间长了，王妮儿好像也知道是咋回事了。
自此，王妮儿就再也没有登过台。
王妮儿一直活到九十多岁，无疾而终，很使人羡慕。
原来，唱戏这事儿，不但娱人，也还娱己呀！——好多人这才明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