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吴继红
每次踏上那条熟悉的回乡路，总会忍不住思绪万千。村庄刚经历了秋的收获，安详而静谧。
这些村庄我曾经是那么的熟悉，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手脚和头发。有树的地方就有炊烟，有炊烟的地方就有村庄。村庄好像一张缜密的网，把田野和河流紧密地连在一起。村庄之间弯弯曲曲的乡村公路像一根根丝线，看似简单、纤细，却又坚不可摧，它们穿起了整个平原。
立冬后，阳光明亮而柔和，风温柔地吹拂着树和草的叶子，路边白杨树的叶子一半黄绿一半黝黑，一半沐浴在阳光下，一半隐藏在暗影里，偶尔，几片倦了的叶子从高空落下，打着旋，转着圈，好像一个坐着秋千的任性少女，缓缓地滑坐到地上。不知什么时候开始，村庄的色调开始由热烈逐渐转为柔和。路边谁家院墙头还挑着几朵黄灿灿的丝瓜花，谁家门前还残留着几架挂着粉紫色花的梅豆架，谁家墙根几株凤仙花还在北风中招摇——它们趁着冬日暖阳抓住季节的尾巴犹自灼灼其华，叶子却已经布满了风霜的痕迹，不再碧绿。
风里传来泥土和植物的冷香，山楂树的叶子还在，偶尔枝头一两个红彤彤的山楂掉落到地面，和着白杨树叶子“哗啦啦”的声音，整个世界静谧纯净得宛如一块水晶。路口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，正佝偻着腰身在路边用耙子晾晒积攒的农家粪；他身边，一只白色的土狗抬头望天，天上大片的云朵飞快地从湛蓝的天空掠过，它那黑黑的鼻子深深地呼吸，神情悠远而迷茫。白云苍狗，多么应景的景象！它，可是在嗅这清冽的初冬气息？它，可是想到了那些遥远泛黄的往事？
说到往事，哪个村庄的过往不是比天上的星星还多？比树上的叶子还稠呢？我们村有一个老婆婆，曾有一个响亮的名字：“洋女儿”。 她家门口有一个大池塘，小时候我从她家门前经过，经常看她拄着拐坐在大门口的阳光里，一脸和善地笑。村人说，“老洋女儿”没少吃苦。当年，她是十里八村数得着的美人，刚娶回来时，村里人都好奇，问老吴家那个年过半百的二掌柜：“新娶的二奶奶咋样啊？”二掌柜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成了一朵盛放的菊花：“美啊，‘洋女儿’一样哩！”从此，这个小脚的二奶奶就有了一个“洋女儿”的名字。村人提起她从不说本名，只会说“洋女儿”如何，即使后来她老态龙钟也是如此，不过是前面加了一个“老”字。
她是填房，年龄和继子女们差不了几岁，一辈子不曾生育。二掌柜去世时据说她还不到四十岁，但是就这样在这个家里一直挨到垂垂老去。后来，老到完全没有劳动能力的时候，跟着孙子和孙媳妇生活，日子可想而知。记得有一次，我曾不解地问奶奶，二掌柜去世时候她还那么年轻，也没有孩子，为什么不回自己娘家生活？奶奶长叹一声：“女人一旦出了娘家的门，就再也回不去了啊！傻丫头……”多么让人伤感的话题啊！我那时虽然不能够完全理解，可是却分明感受到了奶奶话里的心酸和无奈。
二十年前，姥姥和大姨都还在世，我还在上学。十月初一恰逢周末，我跟着母亲、大姨一起去姥姥家给姥爷上坟。我们刚一进村，大老远就有人打招呼：“这俩闺女来了？”大姨和母亲一脸淡定从容搭话，我却满是诧异——彼时，明明我的大姨、母亲都已经是两鬓斑白的老人，还被自己的乡人称作“闺女”？我说出了自己的不解，大姨嗔怪地说我“傻闺女”，还说：“爹娘在时，娘家还是家，爹娘不在，我和你妈就没有娘家喽……”如今，姥姥去世多年，大姨也已经去世，今年再次陪伴母亲来到她从小生活的村庄，许多青年和媳妇们她已经不认得了，只有几位老人见到她依然是满脸含笑：“这闺女来了……”看看满头白发、满脸皱纹依然被称作“闺女”的母亲，这一声“来了”竟然让我有一种潸然泪下的冲动。
我的小伙伴阿秀是一个乖巧温柔的女孩子。幼时，我们一起下河捉鱼、捉虾，玩捉迷藏……阿秀是羞涩的，很多时候她总是躲在我的身后跟着，或者干脆抿唇笑着看我领着一群泥猴子吆三喝四威风凛凛。那样静好的一个女孩子，看似风光美满的婚姻不到五年就以离婚草草收场。曾经的枕边人不顾离婚协议，她刚出门就把房门换锁，无家可归的她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。她哭着说：“回不去了，我实在没有地方可去……”我的心一阵阵生疼，却毫无办法。想起有一次，她弟媳携孩子来玩，我恰好在娘家，笑着说：“这闺女长得真像她姑，和她姑姑小时候一模一样……”话还未说完，就被她弟媳打断：“俺才长得不像她呢！”我们的娘家，现在当家的是嫂子或者弟媳，父母已经老去，我们又如何忍心回去给本就艰难的父母添乱？
贺知章当年返乡时曾经感慨：“少小离家老大回，乡音无改鬓毛衰。儿童相见不相识，笑问客从何处来。”我们老家有句老话说：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。我这盆水离开故乡被泼到他处已经近二十年，这些年，我于故乡如一片空中飘落的飞鸿或水面上的一片落花或者枯叶，只是倏忽在眼前一闪，便打着旋儿飞向远方。如今，人到中年蓦然回首才发现：贺知章少小离开的家还能够回去，而我这个从小长养在故乡风里、水里、土里的孩子，曾经对这故乡的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，熟悉得如同我自己身上某一处隐秘的伤疤；这片水土，这块塘河岸边的风景曾经撑起了我全部的人生画卷，不过才一转身，却发现这画卷已被岁月裱成了永不褪色的故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