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王 剑
墙上的一棵树
一抬头,我就能看见那棵树。每次看到它,我都被它深深地震撼着。那是一棵从对面楼房的一面山墙上长出来的树。它的根须扎入砖缝,斜着身子向上生长。终于长得枝繁叶茂了。这是一场生命的较量!柔弱的树,与坚硬的砖石。
每一个清晨,这棵树都起得很早。它的枝条在微冷的风里,发芽、长叶。它把每一缕阳光都当成金线,缝进生命的未来。小鸟在它的肩上歇脚。这是一个生命,对另一个生命的礼赞。暴风雨来临的时候,它的危险也来临了。我看见,风雨起劲地敲打它的头颅。它所有的叶子,都握紧拳头,向风雨宣战。它像一名斗士,舔着流血的伤口,没有丝毫的恐惧。风雨过后,这棵树居然开出花来了。那些浅浅的花朵,看上去就像它胜利的微笑。有人看的时候,它开着花。没人看的时候,它仍然开着花。它太爱这个冷冷暖暖的世界了!
土地,蓝天,阳光,霜雪。哪一个,都能点燃它生长的欲望。它抱着生命的欢愉,一点点老去。老成墨绿,再一天天枯黄。第二年,它又将卷土重来。
谁会想到,一棵树,卑微至此,而它的内心,竟然如此强大,如此辽阔。
马路边的一棵树
在有马路之前,这棵树就已经在这里生活了。马路是个愣头青,动不动就搞扩张。每一次争执,树都得靠边站。树被挪动一次,就等于经历一场浩劫。它被砍掉的满头秀发,要经历一个春夏,才能恢复。树定力非凡。城市里弥漫的种种暴力,它都忍着。树的痛苦,只有睡在树枝上的月光知道,只有四季路过的风儿知道。
有一天,树正闭目养神。脖子上被绑上了一根铁丝,勒得它差点背过气去。仔细一看,一个大胖子悠然地荡秋千呢!树揉揉红肿的脖子,忍了。
清晨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,背对树站着。脊背狠狠地撞树,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计着数。一群鸟看不惯,拍拍翅膀飞走了。树收拢一下被撞散的眼神,忍了。
夏日的一个下午,树突然感到一股钻心的疼痛。原来路旁的一个店主,哐哐几下,把一个长铁钉揳进它的前胸。啪,又把一个脏拖把挂上去。树皱皱眉头,忍了。
一个女人趁人不注意,手脚麻利地往树的脸上贴小广告。这些牛皮癣,蒙住了树的眼睛,阻断了树芳香的呼吸。树痛苦地挣扎一阵,忍了。
一个深夜,一辆捷达轿车歪歪扭扭地往前冲。司机看样子是喝醉了。“嗵”的一声,车角重重地撞在了树上。树被撞断了三根肋骨。树咬咬牙,忍了。
每一次伤害,树都会流出很多的汁液,那是它生命的血。之后,在受伤的地方,树会长出突起的疤瘤。你伤害它一次,它就长出一次。你天天伤害它,它天天长。这些突起非常坚硬。与人的心脏的柔软,形成强烈的反差。但树从来不与人类计较,也从来不在年轮里写日记控诉。
当新生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,树饱经忧患的生命,依然会笑对苍穹,勃发出旺盛的生机。
路面下扭动的生命
在马路边,我经常看到一种无声的较量。一群树根,不满路面的禁锢,策划着一场又一场的暴动。它们握紧拳头,在漫漫长夜奔跑着,呐喊着。它们大口喘息,把鲜血滴入土壤。它们前仆后继,像江水一样,奔流不息。在黑暗的地下,它们是一群不肯就范的家伙。它们的坚持,最终迎来了明媚的曙光。厚实的柏油路,被它们顶出一道道隆起的裂缝。我站在它们身边,能隐隐感受到一种来自大地深处的力量。树根是有骨气,有信仰的强者。树根很像一个人。
一棵被风吹倒的树
一棵树被风吹倒了。
这棵树,是城市的客人。它的故乡原本在乡下,因为长得秀气,而被城市移民。
在城市里生活,树感到很痛苦。它没有兄弟姐妹,心里非常孤独。它的手脚一直蜷缩着,找不到熟悉的黑土和水源。它的叶子和花朵,蔫头耷脑的,绽放不出先前的美丽和笑容。
它的对面,是一个建筑工地。中午的时候,总有三三两两的民工来到它身边。用粗瓷大盆吃简陋的饭菜,撩起衣襟擦汗,大声地用方言打趣。这个时段,是树最快乐的时光。
树“病”了。园艺师开始喷洒农药,把昂贵的营养液挂在它的胸前。只有树自己知道,它是严重的水土不服。
它的叶子慢慢凋零,落叶随风而下,却无处落脚。在城市,坚硬的水泥和砖块,总是把土地覆盖,截断叶子的归路。树叶失魂落魄,就像丢失的找不到父母的孩子。
明月升起的时候,树低着头,思念遥远的家乡。
现在,好了,树幸运地被风吹倒了。就像一个农民工,被疲劳挤下了脚手架。
它想,它终于可以回到乡下了。哪怕变成几块劈柴,它也要在大地母亲的炉膛里,痛痛快快地哭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