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钮丽霞
一
我种花的原则之一——从不修剪。任由它横长竖长随便长，这种懒人原则往往给我带来意外的惊喜。
我的铜钱草里，（其实我更喜欢叫它小荷叶），许是风带来一粒种子，不久发了芽，起初小小的，松针状，躲在铜钱草宽大的叶子下。有一天傍晚，它竟然开出两朵浅蓝的小花，天啊，像田田荷叶间兀自抽出两朵蓝莲花，我简直高兴坏了。
吊兰刚来我家时，只是很小的一丛，粉翠色，被我很随意地安置在一个大花盆里，放在书柜的顶端，没过多久，它就开始疯长、抽穗，花穗上星星点点开满白色的小花，其实没有香味，我却觉得满室皆馨香。我并未对它有特殊照顾，偶尔在网上买了一包颗粒肥，用小铲子挖了坑便倒进去。现在，它简直成了精，从书柜顶端层层垂下，一直到地上，以至于朋友来我家，颇为震撼，“你家吊兰真任性！”
人有性情，花也有。谁养的花像谁，我本是随性自由之人，我的花像我。
我的一盆姬胧月，最初是一轮萌月立在盆中央，尖尖的叶子似月牙。由于没有控型，渐渐地，徒长成了一棵小树。我妈说，这点最像我，瘦高。虽失去了原本的模样，可我却觉得它是欢喜的，等到再高一些，它可以撤下多余的叶片，在顶端开出一轮真正的新月。年轻时随性而活过，最后又美出新高度，人生岂不圆满？
还有长寿花，本该亭亭玉立，朵朵朝上，可我的长寿花不一样，它竟然是流泻的，如花瀑般。其实最初它也挺循规蹈矩，可今年却不按套路出牌。春天它在阳台上开疯了，花朵太盛，成簇状，似绣球，将花茎都压弯了。有些花茎从花球中抽出，垂下来，再开。就这样一路飞泻，那一簇簇花球荡在花茎上，风来，似顽皮的小猴游荡在林间。
我倒是更爱这样的长寿花，花开得随性，才有了诗情，才不单调。种在老罐子里的长寿花，花朵层层叠叠，从罐子里流泻而出，是发了酵的葡萄美酒溢了杯。无数个午后或者星夜，我沉醉其中，我看得见花儿闭上眼睛，听得见它们轻微的呼吸，或许，我的前生，也是这样一朵随性的花吧。
二
夕阳好的时候，橘色的光线透过落地玻璃窗，将整个阳台铺上了一层金粉，植物们沐在夕阳里，我也沐浴在夕阳里。
有时我会发呆，什么也不想，将身心都放空。所有快乐和苦闷都一并舍弃，我觉得自己轻盈得简直可以飞起来。“放空”一词源于我的前同事，一个“90后”大男孩，他有自己的理想，有大鹏之志，却苦于被现实束缚了翅膀。那时我也正处在人生的苦闷期，工作中找不到人生价值，生活上一团糟，他教导我，人要适时放空自己，才能最终丰富自己。
他真是生活的智者，我不再纠结那些琐事，开始专注每一阵风来，关心每一朵花开，远望每一朵流云，我慢慢找到了自己的价值，发现生活之美。对于我来说，花一整个下午在水边看一艘船渐行渐远，比专注于如何赚更多的钱来得惬意。
有时我会远眺，我看得见高耸的楼群，看得见吊车高高扬起的手臂，然而最显然的，是漯河的电视塔，由于逆着光，这一切都成了黑色的剪影，但它却是流动的剪影。那流动，或是漯河飞升的速度，或是青春时光的流逝。如果我站得再高些，或许我能窥见漯河的全貌，那夕阳挥着剪刀剪下的，是小城的影子跃在了天幕上。
如果说光阴是一条河流，每一缕夕阳便是光阴这条河里的粼粼波光，那“逝者如斯夫，不舍昼夜”流过的，除了生命中的岁月，也有我自己。周国平在《失去的岁月》里写道：我们最珍贵的青春岁月，必定以某种方式把它们保存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了。只是我们忘了密码，但总有一个时刻，我们会碰对密码，于是密室开启，我们重新置身于从前的岁月。
这个季节，栀子和茉莉都顶出了花苞，过不了多久，在苍翠的枝叶间，会开出散发青春芳香的花朵。当白色的花瓣落在蓝色百褶裙上那一刻，便是碰对密室密码的时刻。
三
那天下班我去菜市场买菜，在一个很寻常的菜摊前，我突然停下来，在菜架上层，赫然看见几个生芽的白萝卜，说是芽，其实已有一尺多高，在顶端竟然还开出了几朵素白的小花，清风摇过它，它向清风献舞。没有水，没有土，它却能如此茁壮，让人不禁感叹生命的强大。
我在萝卜花前呆立很久，直到老板有些羞赧地说：“早该扔了，可开花了，我又觉得这花也怪好看，就没舍得扔。”我笑了笑，“真的挺美！”那一丛萝卜花，是生活的诗意。生活之美，就该存在这不经意的诗意里，不经意的诗意，才是生活最生动之处。
忽然想起，我上大学那会儿，认识一个临校学建筑的学弟，其实我们是同一届，因为他们是五年制，比我要晚一年毕业，所以他很自觉的叫我“学姐”。他从未说过喜欢我，却每天给我送花，有时是一把野雏菊，有时是一串茉莉，有时是一朵扶桑花，当然萝卜花也送过，还有凤凰和蓝花楹，更多的时候是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小花，他几乎搜罗了整个大学城的花。
当然，作为回报，我教他摄影，把我所学的全部专业知识倾囊以授，他毕业时，摄影水平已远在我之上。时至今日，他的样子在我脑海中已有些模糊，但书桌台灯下的那一朵花开，却在我的心头永久绽放了。
能留在心上的，皆是生活的诗意，点点滴滴，或是一丛不经意的花开，或是在熟悉的路上蓦然闯出的一棵高大的棕榈树，或是在苍翠的枝叶间忽然响起的一声鸟鸣，或是一阵风吹过在耳边奏响的旋律，或是一阵雨打过青石路面溅起的水花，或者是……
快节奏的生活让我们渐渐少了耐心，我们定下目标，太着急去看到结果，往往忽略了过程中的美好。其实，有时候给自己放个假，安静地等待一朵花开，等待草叶萌芽，等待小鸟破壳而出，等待月明星稀，等待一朵白云从头顶缓缓飘过，等待夕阳西下和朝阳升起，你会发现，生活之美皆在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