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陈栋良
我从小就没有妈妈。奶奶告诉我,我妈生我时大出血去世了。可是,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的路上,几个高年级学生突然拦住我、嘲笑我,说我妈是傻子,我是傻子生的孩子。当时我气急败坏地和他们撕打在一起,身上的衣服都被撕扯烂了。我到快天黑时还不敢回家,害怕会遭到父亲的责骂。走到家门口,奶奶已经在迎接我了,看到我满身泥土,赶紧上前去问,我边哭边把事情原委给奶奶诉说一遍。
奶奶拍拍我身上的土,把我往怀里搂了搂,轻轻对我说:“孩子,你妈妈回来了,他们说得没错,你妈的确是傻子……”犹如晴天霹雳,我大声哭喊着说:“我妈不是傻子!她不是我妈!”
闹腾过后我不得不接受现实:我妈是个又聋又哑又疯癫的女人。她披着散乱的长发,鼻涕流到嘴角,只会对人傻笑。我简直恨死了这事实,恨死了这世界,恨死了这个家!
后来爸爸和奶奶给我讲述了事情的真相。因为家里穷,父亲娶不到媳妇。后来有一天村里跑来一个又聋又哑的傻女人,为了能给家里继个后,奶奶和几个大娘就把这女人领回了家,和父亲成了家。母亲生下我之后不久就离开了,从此杳无音信。每当我问起母亲时,他们就告诉我母亲生我时难产死了,这是为了不让我心灵上受到创伤。
就这样我开始和傻子妈妈在一起生活的日子。我去上学,傻女人老是跟着我,我回头看她,摇摇手让她别跟着我,她除了傻笑还是傻笑。放学的时候,我准时能在学校门口看到她。我不敢抬头,生怕她认出我,也不敢和别的学生走在一起,怕人家说我是傻子的儿子。渐渐地我没有朋友了,每天上学放学的路上只能和傻女人走在一起。我碰到烦心事经常会朝她发一顿火,她总是歪着头对我笑,还是鼻涕流到嘴角的傻样,我是又气又恨。
转眼几年过去了,我转学到离家比较远的学校,傻女人依然天天陪着我。有一天突然下起了大雨,电闪雷鸣,每一个闪电打来,幼小的我都会抱住头,不敢往前走,内心充满恐惧。隐隐约约中,傻女人仿佛在校门口对着我傻笑,手里居然拿着一把油伞,我知道这是我家用了很多年的唯一的伞。这天我和傻女人同打一把伞在风雨里走回了家。
有一次我去上学,路边一个深坑边有棵枣树,树下散落着枣叶和几颗半红半绿的枣。我捡起来用衣服一擦,咬一口,还真甜!我开心地笑着吃捡来的枣,傻女人也笑了,她的笑也是那么甜,和往常的傻笑不一样。第二节下课时,我在学校竟然看到了傻女人!我跑过去让她赶快回家,没想到她居然递给我一把鲜红的枣。我愉快地接过来,挥手示意她先回去。这枣可真甜,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弄来的。
几天后,我第一节课还没结束,班主任就把我叫出了教室,说堂哥来接我了,家里有急事需要我回家。回家的路上堂哥告诉我,母亲为了给我摘枣吃,爬到树上掉下来,头刚好磕到深坑里的枯树根上,等家人来的时候,她已经断气了。这话就像一块大石头一样压在我身上,我一步也走不动了,浑身没有一点力气,泪水像喷泉一样往外涌。那段熟悉的路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到家。看到家里进进出出的叔伯邻居们,我挣脱了堂哥的手,握紧拳头,用最大的声音喊她“妈妈”,有生以来第一次喊“妈妈”,可是她再也听不到了。
办完妈妈的后事,回到学校继续上学。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这段悲伤渐渐远离了我的生活,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,这世界最真的是母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