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邢德安
昨夜突然梦见了父亲,他还是生前的打扮和装束,头戴一顶没有帽檐的绒线帽,上边结一个疙瘩状的缨子,穿一身黑色土布衣裤,腰里束着一条老蓝色的带子。我只看到了他的侧面,还和生前一样慈祥,只是一晃就不见了。醒来辗转反侧不能入睡,不觉枕上已湿。
父亲一辈子躬耕垄中,他那不算伟岸的身躯承载了太多岁月风霜。他不善言辞,从没发过脾气。家里一切都是母亲做主,以至于有时感受不到他的存在。父亲的爱就像空气,虽然感觉不到它的存在,却不可或缺,体现在每个细微之处。
小时候我们在外村上学,途中要越过一条公路。每当我们和小伙伴们打打闹闹成群结队上学去时,总会看到父亲站在不远处悄悄观望我们过马路。在和父亲共同生活的十几年里,虽然他从未对我们有亲昵的表现,但他的爱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。有两件事令我终生难忘。
1960年,全村人集中在一起吃大食堂,饭食按男、女、大人、小孩定量供应,学生在学校食堂就餐,家里不供应饭食。一次,我上课时不舒服,便请假回了家。中午开饭的时候,我看母亲从食堂拎回小半罐菜汤,止不住哭了起来。这时,父亲不声不响盛了一碗,又用筷子捞了一些莱放在碗里,把碗塞在我手里说:“哭什么?有我们吃的还能没你吃的?”我和着泪水喝下了这碗汤。几十年过去了,我觉得这碗汤是世上任何美味都不能比拟的。
还有一次,父亲在地里赶牲口犁地,下午放学后我便提了小篮子下地拾小红薯。那时,收过红薯的地在犁地时,生产队要派人跟在犁的后面,把遗漏的红薯拾走,而我们则在他们后面,拾那些被遗弃的拇指大小的红薯和一些粗根须。跑了一趟又一趟,眼看天黑了,我们的篮子里还是空空如也,不由十分泄气。就在这时,东北风悄悄刮起,天空突然飘起雨来,正是农历十月的初冬,顿感周身寒冷。这时,只见父亲麻利地收拾好犁耙、套好牲口,脱下身上的外套裹在我身上,催我赶快回家,而他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衬衣。父亲衣服上的体温温暖着我的身心,为我抵御风寒。从此,在我的心里,再没有什么貂裘皮毛,能比父亲的这件衣服更温暖了。
1967年初夏,由于癫痫病发作,父亲去世了,那时我才14岁。每当望着天边那抹渐渐消失的夕阳,眼前总会浮现出父亲那刻满岁月沧桑的脸庞;那双无欲无求充满关爱的眼睛,仿佛正透过人间烟云,默默地注视着我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