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宋小兰

已故多年的爷爷昨晚又一次出现在我的梦里，梦中的他还是生命中最后的样子：骨瘦如柴，但是笑容一如既往地温暖和煦，看我的目光依旧慈爱，我却哭得泪流满面。醒来才发现是梦一场。想来是爷爷又惦记我了。

听母亲说，我小时候乖巧爱笑，头脑特别活，嘴巴特别甜。所以，尽管我是个女孩子，爷爷仍自豪地逢人便夸。多年以后，我依然清晰地明白，不是我天资秉异，而是在爷爷眼里我与众不同，就是所谓的隔辈亲。长大一点儿后学习成绩尚可，爷爷更是疼爱我：有对知识的崇尚敬畏，更有对孙女的无限疼爱。

爷爷开了个小卖部，小时候印象最深的场景是：空闲的时候，爷爷总是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闭目养神。满屋子的东西，我东看看西摸摸，还是无聊。就去抓瓜子拿糖吃，装得满口袋都是。爷爷会突然悠悠地来一句：“糖吃多了坏牙。”我笑嘻嘻不回答，但是爷爷的糖和瓜子永远放在我的手能够得着的低矮柜台上，从没换过位置。

家里东西虽多，可如果不加限制随便吃的话，很快就没兴趣了。于是，我很眼馋校门口那个老奶奶摊位上五颜六色的零食，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就像天空中游走的云彩一样牵动着我的心。去问爷爷要钱买，爷爷总是一边给钱一边絮叨：“家里东西这么多，别在外边吃乱七八糟的东西，不干净。”往往他话还没说完，我已经飞出去很远了。

爷爷奶奶屋的横梁上常年挂着一个竹篮子，有的时候晃悠悠的。我很好奇里边放的是什么。搬来凳子爬上去一看，果真是奶奶藏的好吃的。于是，我常常搬来凳子爬上去偷吃。有一次听奶奶自言自语：“唉！我放篮子里的苹果咋没有了呢？放忘地方了？”我在旁边偷笑，心里乐开花。终于有一次，奶奶发现是我动了她的篮子，很不乐意地表达她的不满：“真不像个小女孩，整天就知道爬高上梯！”再后来，我很害怕被奶奶发现，总是很匆忙地爬上板凳，拿完东西赶紧下来。爷爷不一样，他坐在柜台后面扭头就能看见我爬板凳，但他看到是我后继续闭目养神。后来，我堂而皇之地爬板凳，偷吃奶奶藏的好东西。那个晃悠悠的竹篮子带给我童年很多的乐趣，只是以后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苹果和橘子了。

童年就这样在横梁上那个竹篮子晃晃悠悠的间隙中溜走了。我上初中住校了，每个周日下午返校时，爷爷都会把我的书包塞得满满当当的，引来同桌无比羡慕的眼神，我总是大手一拍：“吃吧！我爷爷给的。”在我一次无意中抱怨学校饭菜难吃以后，我的书包更鼓了，坐到座位上拉开拉链，零食直往下掉。

上高中以后一个月才回家一次。每次回家爷爷都满脸堆笑：“来吃个糖。”我笑着反驳他：“你不是说吃糖坏牙嘛！”爷爷慈祥一笑：“少吃点没事，坏不了。”日子就在这样的对话中一天天过下去。直到高三那个阳光明媚的春天，高考越来越近，我开始有些焦虑，更让我措手不及的是，爷爷在那个阳光四射的早晨睡着了，再也没醒过来。我回到家后，看着爷爷静静地躺在床上，再也不会喊我吃糖了。我前天上学走时，爷爷还往我手里塞零花钱让我买好吃的呀？我的心里翻江倒海，哭得撕心裂肺，那是我第一次经历人世间的生离死别，它让我恐惧无比：从此以后我再也见不到爷爷了，想起这些我就心疼得直不起腰来。它让我在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惊魂未定、焦虑无比。很多次在梦里：爷爷仍是慈祥地看着我却不说话，让我醒来后会有长久的错觉：梦里的一晌贪欢还是真的。就这样越想越伤心，一直睁着眼睛到天亮。

年岁渐长，人近中年，生活波澜不惊。可我依然清楚地明白，爷爷一直都是我心中那个温暖慈祥、却不敢轻易触碰的存在。爷爷，您的孙辈们生活都尚且顺心，望您在天堂安息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