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远志
每年夏天,母亲都要捂两盆酱豆,一盆普通酱,一盆西瓜酱。
入了伏,捂酱的工作就开始了。所用黄豆是提前备好的,在收获时挑出最好的黄豆,一为留种,二为捂酱。母亲把黄豆从粮仓里提出,倒进簸箕里再次挑拣,接着淘洗浸泡。黄豆喝了一夜的井水,一个个精悍的黄金豆变成了晶莹的玉石豆。上锅煮熟、捞出沥干,在豆子上裹上白面,均匀地摊晾在西屋的一张竹床上,床上铺上报纸,豆子摊开后覆一层白稀布,待其静静长出白毛。
那层白毛丝丝缕缕,一天比一天密实,渐渐把玉石豆缠绕其中,这时玉石豆就变成了结茧的蚕。发酵前,母亲将这层白毛搓下来,使豆子颗粒分明,有时我也帮忙,白毛轻盈,专往我的鼻孔里钻,我常忍不住要连打几个喷嚏。随后放进朱红色的瓷盆里,兑上水和盐,加八角、花椒、陈皮等调味。搅匀后用一块白稀布蒙上,在盆中间支一根竹竿,呈伞状,用绳子绕盆沿拴牢,酱就开始了发酵的过程。如果把水换成西瓜瓤,那制出的便是西瓜酱了。
酱豆喜欢日光浴,把酱盆搬到房顶上暴晒,如果天气晴朗,不用多久就能闻到酱香,这除了吸引了馋嘴的小孩子,也把蚊虫蚂蚁引来了,蚂蚁倒不可怕,可怕的是雌蚊子,往往是稍不留意,它就把无数子子孙孙下放到酱盆里,等到能看清它们的时候,它们已变得肥而大,白白毁了一盆酱豆不说,还让人极为恶心。为了使酱充分发酵,母亲隔三岔五在正午时分解开酱盆,用竹竿搅拌,这时就得极为小心。
好酱豆靠天,太阳的光芒是香甜剂,如果晒酱时恰逢连阴天,太阳不能把光芒注入,就生不出浓郁的香味,不仅不香,吃起来还有一种淡淡的苦味,好像是老天把它阴沉的脸色变成味道注入了。酱豆最怕淋雨,沾不得一点雨水,有“落雨必坏豆”的警语。而六月的天孩子的脸,说变就变。大人们去田间劳作时,就把酱豆托付给家里的孩子。孩子们也都很上心,眼看天边飘来一朵乌云,或者太阳忽然躲进云层里,就赶紧冲到房顶把酱豆端下来。但亦有阳光正烈时落雨的情况发生,让人毫无防备。正因为谁也猜不透老天的心事,所以看酱豆就马虎不得。如果全家要去走亲戚,无论那天阳光多好,母亲也要把酱豆端进厨房以防天有不测风云。
酱豆晚上要从房顶搬到屋里,除了提防老鼠、黄鼠狼之类搞破坏,还因为酱豆不能见星星,否则整盆就会坏掉。在我的家乡,老一辈对星星多有忌讳,除了酱豆,小孩的衣服傍晚必须收到屋里,如果在外面隔了夜,就会附上坏星星,坏星星会招灾惹祸。这是流传下来的说法,母亲也说不清,对很多事,她都怀着敬畏之心,如果如此做并不会造成什么损害的话,她都会遵照执行。
幼时几乎家家户户都捂酱豆,尽管都是同一块土地上长出来的黄豆,捂晒方法差不多,但味道各异。谁家先晒好了,盛一大碗给左邻右舍送去尝尝,等他们的晒好了,也回送一碗过去。有时亲戚朋友间也你赠我送。所以,虽然母亲每年夏天只捂了两盆酱豆,但我们每年都能吃到多种不同的味道。尝到谁家的味道好,母亲一定会前去请教,并在第二年夏天捂酱时加以改进。我上中学住校那会儿,母亲每个周末都给我送来一瓶做好的酱豆,用来蘸馒头或拌面条都极好,常引得同学们争相抢食。尤其母亲在做酱豆时加入肉丁,那简直就成了人世间最美味的酱了。
酱豆捂好后,吃之前还需在锅里加油,烧热,将酱豆倒进去,使它的酱香和油香充分融合。夏天的傍晚,晚霞在天边烧出彤云朵朵,母亲把锅支在院子里熟酱豆,火光把彤云从天上引下来两朵,贴在母亲的脸上,这时地上的母亲便和天上的晚霞融为一体。我在旁边看着,鼻息间全是酱豆的香味。如今,母亲进城帮我带孩子,已很多年不再捂酱豆,那种亲切而熟悉的酱香味的夏天离我远去了,此刻思之,心情不免怅惘……